病区 第一部

Nick 去精神病院探望自己最老的朋友，却发现这次探访会比他原本打算的长得多。

故事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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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区第一部作者：Bruce Leach

我从四岁起就认识 Anne。我们住在多伦多郊区同一片社区，相隔不过几栋房子。那种地方曾经住满年轻家庭，随着岁月过去，却渐渐只剩下一对对上了年纪的夫妻。附近几个街区都没有别的孩子，所以我们成为朋友几乎是必然的。

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一天。爸爸刚把全家搬到多伦多附近一个安静的小郊区，好让自己去城里接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。妈妈永远是那个追求完美的家庭主妇，搬进新家后，她执着于房子的每一个小细节，几乎没时间管我。我又没有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，而玩具甚至还没运到新家，于是孤零零的我只能坐到院子里的秋千上。就在这时，她出现了。

Anne 个子不高，却像一团停不下来的能量。小时候，她眼里永远闪着恶作剧的光，笑起来会让你觉得自己像站在猫面前的金丝雀。

“介意我一起荡秋千吗？”她问。

那时的我孤单到连成吉思汗来找我玩都会欢迎，所以尽管脑子里有个声音隐约喊着“当心”，我还是招呼她过来。

“当然。”

“我早就知道院子里摆了秋千，肯定会有个小孩搬来，不过我其实希望你是个女孩。”

“抱歉，我可是百分之百的男孩。”

她笑了：“别担心，你也凑合。”

“你是我在这附近见到的第一个孩子。”

“这条街没孩子，只有一群老家伙。”

这只证实了我的猜测：爸爸挑房子时压根没考虑过我。

“那我们平时能玩什么？”我问。

她又露出那种邪气的笑：“你真想知道我平时怎么玩？你不会是胆小鬼吧？”

我当然听得出这是挑衅。“才不是。带我去。”

她笑着牵起我的手，把我领到附近一户人家的后院。我们走到一间老工具棚旁，她拿出一罐油漆和几把刷子。黑色油漆。

“我们得把 Evans 先生的棚子刷一刷。”她宣布。

“你拿刷棚子当娱乐？”我觉得这听起来非常古怪，“这明明更像干活。”

“相信我。”

我耸耸肩，开始刷。事实证明，一开始确实很好玩。我们在棚子上画出各种有趣的图案，后来闹得兴起，甚至开始互相往身上涂油漆。没多久我就知道，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。可惜妈妈看到我满身油漆的衣服后一点也不开心，而那还不是最糟的。Evans 先生回家时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工具棚会布满古怪的黑色花纹，当场暴跳如雷。我因此被禁足了好几个星期。

但 Anne 就是这样。

后来证明，这远不是她最后一次把我拖进麻烦。她总在做些会惹恼别人的事，我也常常被卷进去。直到十几岁，我被禁足的时间几乎比自由活动的时间还多，可我一点也不后悔。Anne 就是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魅力。

当然，我们也不是整天只会闯祸。有时我们会坐在一起，几个小时不停地聊，什么都谈。我们谁都没法跟父母真正说心里话。我的父母很疏离：爸爸永远在工作，妈妈照顾房子，还经常出去做志愿活动。Anne 的情况更糟。她父亲酗酒，发脾气时很凶；她妈妈则……怎么说呢，精神状态也一直不太正常。所以，我们基本只有彼此。

我们一直是最亲近的朋友，直到高中后事情开始变化。我的成绩比 Anne 好得多，因此被分进完全不同的课程，我们很少再有机会说话。不过这还不是唯一的问题。Anne 一向冒险胡来的性格在高中变得更严重。她开始碰毒品、打架，也是我认识的女孩里最早开始性生活的人之一。童年恶作剧我可以陪她，可这些事我不愿参与。Anne 真遇到大麻烦时，我仍会尽力陪在身边，但我们的生活还是越来越远。

直到大学第一年暑假回家，我才知道 Anne 后来出了什么事。有人发现她一个人在马路中央游荡、自言自语，于是她被送进当地医院。医生说她正处于精神分裂症发作期，给她用了很重的药。那个夏天我试着去看她，可她几乎不说话，眼里那点熟悉的光也没了。她变成这样，我却还要回大学，我为此很内疚，可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
之后几年，只要放假回家，我都会尽量去探望她。她偶尔能出院，可没多久又会被送回去。每次看见她那样都很难受，而她总会大张旗鼓地抱住我，说我是她唯一的朋友。每次离开医院，我都背着巨大的内疚，可我也必须继续自己的生活。

大学毕业后，我搬离了家乡，在一所高中当老师。我和师范学院认识的女孩结了婚，也渐渐和 Anne 失去了联系。那时，我终于拥有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人生，一忙一兴奋，就几乎把她忘了。偶尔想起她时，我会觉得很糟，但大多数时候我根本不会去想。直到有一天，我收到她的信。她让我去看她，说自己需要我的帮助。于是，我现在来到了这里——这座病区。

那栋古老的石砌建筑让人望而生畏。它有三层高，几乎占去整个街区。老旧的红砖已经严重失修，很难想象还有比这里更阴沉的地方。当然，总有某个政府里的天才会觉得，这里正适合用来安置精神病人。

我走进大门，立刻被整栋建筑毫无生气的感觉击中。没有植物，墙上没有画，没有亲切的前台，只有一名神情冷淡的护士坐在旧桌子后面，身后是一扇锁着的门。

“先生，有什么可以帮您？”护士用最平板的语气问。

“我来探望 Anne Potter。”

她翻了翻记录：“G5 病区。”随后按下蜂鸣器，门开了。

我尽快沿走廊往里走，寻找那个病区。我知道收到 Anne 的信后自己必须来，可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多待。以前探病的经验已经告诉我，这种地方绝不令人愉快。它不像电影里那样到处都是尖叫着乱跑的疯子，可空气里有一种几乎能摸得到的绝望感，而我一点也不想沾上它。

到 G5 后，我又得请另一名护士按蜂鸣器开门。门口的牌子还骄傲地写着“慢性照护病区”，仿佛非要再提醒一次，这里的病人都没有什么未来。护士把我带到 Anne 的房间，我看到她时大吃一惊。高中时那个漂亮却麻烦不断的女孩已经消失，只剩下一张消瘦的脸和空洞的眼神。她只有三十五岁，看起来却至少老了十到十五岁。好在看见我时，她的神情总算亮了一点。她费力站起来，抱住我。

“Nick！我还怕你不会来。”

我努力笑了笑：“我会不理自己最好的女性朋友吗？当然不会。我一收到信就来了。”

“你来了真好。我太想你了。”她抱得更紧，“你怎么样？”

“还不错。你呢？你在信里说需要我的帮助……”

她皱起眉：“那个先不说，我想先跟你好好聚聚。”她挽住我的胳膊，“你能多待一会儿吧？”

我本来想拒绝，可看到她那副像迷路小狗一样的神情，实在说不出口。

“当然可以。”

“太好了！我带你到处看看。”她凑近我，小声说，“我最近都把药藏起来，没有真的吃。就怕你来了以后我一点精神都没有，那些药会把我整个人压垮。你不会告诉护士吧？”

“我不会说。”

她又压低声音：“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，对不对？”

“当然。”我有些疲惫地回答。

“太好了！”她大叫一声，接着我们的参观便开始了。

“这里是洗衣房。”Anne 说。我努力装出认真听的样子。

她带我逛遍整个病区，把自己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微小细节都讲得郑重其事。她甚至把所有病人和护士都介绍给我，还补充各种细节，比如“这个护士对熄灯时间特别严格”“这个病人晚上有时会尖叫”。我很难表现出真正的兴趣，可我想，这些大概已经是她如今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。

最后我终于开始不耐烦：“所以，你到底想让我帮什么？我是说，你写信叫我来的原因。”

“哦，那个。跟我回房间，我会解释。”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，把我拖了回去。

她直直盯着我，那目光强烈得让人不安，仿佛能穿透身体。

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，对吧？”

“我刚才已经说过了。我是认真的，Anne。”

她继续问：“只要能帮我，你什么都愿意做，对吧？”

“当然。这种事你根本不用问。”

她再次盯着我：“那你愿意跟我一起祈祷吗？”

这让我有些措手不及。我从没见 Anne 信过宗教，而我自己也谈不上虔诚。

“如果这是你想要的，当然可以。”

“谢谢。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报答你。”她示意我跪下，我们一起跪在床边。

“Nick，请把我说的每一句都重复一遍。”她低下头开始祈祷，“主啊，我们祈求你的怜悯。”

她回头看我。

我磕磕绊绊地重复：“主啊，我们祈求你的怜悯。”

“我们以灵魂伴侣与朋友的身份来到你面前。”

“我们以灵魂伴侣与朋友的身份来到你面前。”这越来越怪了。现在我大概能体会 Kissinger 面对 Nixon 时是什么感觉。

“我们拥有的一切，都愿彼此奉献。”

“直到永远。”

“阿门。”

Anne 在胸前画了个十字，又低声念出几句我完全听不懂的古怪词语。突然，整个世界旋转起来。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。

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：发烧或生病时半夜醒来，感觉周围所有东西、甚至自己的身体都不对劲？我醒来时就是那种感觉。全身酸痛，哪里都错位了一样。过了几秒，我才意识到自己仍在病区里，仍在 Anne 的房间，只是脑子像同时朝无数方向乱撞。

忽然，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
“谢谢你，Nick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事。”

我抬头望去，发出声音的竟是那张我每天早晨都会在镜子里看到的脸。可这一次，我并没有站在镜子前。事情彻底不对了。

“你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，不过我知道你能应付，不然我也不会找你。”她继续用我的声音说，“希望你还记得我刚才给你介绍的一切，因为我要离开这里，开始我的新生活了。”

这时我终于明白了。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，难以置信地发现——不知怎么回事，我成了 Anne。

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也疯了，可这具身体给我的感觉完全错误，那种不协调真实得绝不可能只是脑子里幻想出来的。

“怎么会……为什么？”我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。

“我们的祈祷得到了回应。以前病区里住过一个男人，懂各种神秘学的东西。他整天说咒语、魔法之类的话，谁都不信，只有我信。他后来用魔法逃出了这里，而作为我相信他的礼物，离开前他把这个咒语教给了我。”

“你必须把我们换回来。把咒语倒转。”我哀求。

“你现在不能反悔。我得走了。你还有一份工作，我得回去接着做。至于你，过一会儿还有医生来看你。”

她站起来，开始往门外走。我僵在原地。这不可能发生，可它偏偏已经发生。几秒后我才回过神，冲出去追她。

“等等，求你！”

她走回来一点，压低声音：“别闹。你要是闹起来，会被关进安静室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别担心，ANNE。我会尽量再来看你的。”

她走到出口，护士按下蜂鸣器把门打开。这是我最后的机会，我绝不能让她离开。我冲向门口，却被护士挡住。

“冷静点，Anne。”

随着门“咔哒”一声锁上，我几乎陷入歇斯底里，只能看着自己原来的身体在门外挥手告别。

“你必须开门！不能让她走。我根本不该待在这里！”

护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：“Anne，你知道现在没有离院权限。为什么不回房间去呢？”我拼命想绕过她，完全没注意到勤务员已经从身后靠近。

“不！”我尖叫。

突然，勤务员从背后抓住我，护士朝护士站旁边的一间房示意。

“Anne，我觉得你需要安静一会儿。你的访客似乎让你太激动了。”

勤务员把我带进那间铺着软垫的灰色房间，随后关上门。门锁落下的“咔嗒”声像一股绝望的巨浪砸在我身上，我再次失去了意识。

读者评论

Jezzi Stewart (02/01/2004):

这确实是一篇恐怖故事，不过我感觉在 Anne 扭曲的思维里，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。毕竟，她特意让 Nick 熟悉她生活的种种细节，好让他之后能应付下去。“你现在不能反悔”说明她已经说服自己，认为 Nick 是自愿跟她交换的。Nick 得先冷静下来，努力让医生相信“她”正在好转，最终已经康复；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。真正的 Anne 又会怎么应付 Nick 的人生？她压根没问过他的生活细节。我很同情 Nick 的妻子。他们有孩子吗？哪怕只为了给这件事一个公道，我也觉得必须有续篇。

Fatty Mancuso (02/05/2003):

太棒的故事了！

The Mad Switcher! (02/01/2003):

正是我喜欢的类型！很好的恐怖故事，人生彻底颠倒。我很好奇她要怎么面对新的妻子和工作。毫无疑问，他会受尽折磨。我还在想，他会不会被洗脑到真的相信自己就是她？那会很有意思；等“她”出院后，“她”的朋友还能来照顾她，同时居高临下地哄着“她”。

OK (02/01/2003):

很棒的故事，我很喜欢这些角色。既然他们是童年好友，也许 Anne 最后会回来救 Nick？看起来她对 Nick 的友情似乎并不比 Nick 对她的少。

Paula (01/31/2003):

人物背景和故事铺陈得很好。真的很期待第二部。

Paula Eagan (01/31/2003):

在后续章节出来以前，我先保留评价。我想多了解一点这个故事的“为什么”和“究竟发生了什么”，也想再读一些之后再正式评论。我还希望被伤害的一方最后能有个好结局。——Paula

Geoff (01/31/2003):

我甚至有点想建议你就让故事停在这里，不写续篇。Nick 的处境悬而未决所造成的恐怖感，本身已经让故事很完整了。可另一方面，我又确实想知道后面会怎样……情节很有意思（并非完全原创，但又有什么是真正完全原创的呢？），处理得也很好。写不写更多都随你。——Geoff

Morthien (01/31/2003):

我喜欢。即使它不是一个可能很有意思的长篇故事的开端，单独作为短篇也已经很好。继续保持。

Donna Dee (01/31/2003):

多有意思的设定！接下来你会把故事带到哪里，又会怎样解决这个问题，一定会很吸引人——毕竟你迟早得解决，对吧？慢慢写，并尽量保持你刚刚为自己立下的高水准。Donna（Jayne）

Kelly Davidson (01/31/2003):

写得非常好。我和其他人一样希望看到更多，不过它作为独立的恐怖故事也成立。情节很好，从头到尾都让我保持兴趣。拥抱——Kelly Davidson

Eric (01/31/2003):

写得很好，有一种噩梦般的质感。我猜 Anne 的病情是身体层面的，所以他现在也被困在其中了。等不及看后续。Anne 要怎样过 Nick 的生活？“Anne”会想办法逃出去，还是会被某种方式治好？我敢打赌，“Nick”会不时回来探望，得意地炫耀一下，或者说声谢谢！

Hungry Hungy Hippo (01/31/2003):

我还没看够。请快点写更多。

kellie cliffe (01/31/2003):

开头很棒，希望不用等太久就能看到第二部。我非常想看双方分别如何适应新的生活和新的身体。请尽快继续！

IvanHomeless (01/30/2003):

这是个非常出色的开端，完全对我的胃口。真心希望你已经在努力写下一章了！干得漂亮！

来源、授权与内容说明

原作者：Bruce Leach
原始标题：The Ward Part 1
原始发布日期：01/31/20
原始页面：Fictionmania 原文
下载时间：2026-08-20T02:58:14.683991
翻译方式：manual_full_translation_with_editorial_self_revie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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